虚无主义

"虚无"两个字听着吓人，其实虚无主义说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：它认为人生也好、道德也好，背后没有一个终极的、客观存在的根据——没有"人活着本来就该怎样"的标准答案，也没有"这件事天然就是对"的宇宙级规定。

注意，它否定的不是东西本身。桌子还在，饭还得吃，日子还在过。它否定的是"意义"和"根据"这两个字——你做的这一切，说到底是为了什么？虚无主义的回答是：没有"说到底"，到哪儿都没有底。

举个例子。一个人深夜加完班，朋友问他："这么拼图什么？"他认真想了想，说："不图什么。赚钱、升职、家庭、理想，哪一样都不是非做不可的——人最后都会死，地球最后也会消失，我努不努力、善不善良，没有任何一条宇宙规律说哪个更对。"——这就是虚无主义在说话。重点不在他累不累、丧不丧，而在他真的想清楚了"这一切没有终极根据"，并且拿这个判断来过日子。

它到底在否定什么

"虚无"不是一句笼统的"都没意思"，它瞄准的通常是几样具体的东西，而且可以只瞄准其中一样：

1. 否定人生有终极意义。 这是最常见的一种，叫存在意义上的虚无主义：人活着没有预设的目的，你的出生不带说明书，"这辈子应该怎么过"没有标准答案。

2. 否定道德有客观对错。 叫道德虚无主义：善良、诚实这些规范，是人定的、社会约定的，不是写在宇宙里的法则。注意——他说的是"道德没有客观根据"，不等于"我今晚就去抢银行"，这两步之间差得很远（后面细说）。

3. 少数更激进的，连"知识"也怀疑。 认为人不可能真正认识任何东西。这种在哲学史上出现过，但日常说"虚无主义"多半指前两种。

所以听到有人说"我是个虚无主义者"，值得多问一句：你否定的是哪一样？只否定"人生没有预设意义"的人，未必否定道德；否定道德客观性的人，也未必觉得人生不能自己找意义。

这个词是怎么来的

"虚无"来自拉丁语 nihil，就是"什么都没有"。这个词在十八世纪末被用来讨论哲学问题，但真正让它火遍大街小巷的，是俄国作家屠格涅夫 1862 年的小说《父与子》：里面的年轻人巴扎罗夫什么都不认——不认权威、不认传统、不认爱情，只认科学和眼前的用处，自报家门就叫"虚无主义者"。小说一火，这个词就成了年轻人反叛的标签。

真正把虚无主义当成"时代大问题"来分析的，是尼采。他著名的那句"上帝死了"，说的不是神明遭遇了什么，而是：过去欧洲人信上帝，道德和人生意义的根据都挂在上帝身上；现在人们不信了，这套根据就塌了，整个社会的价值体系面临"没了底"的危机——这就是他所说的虚无主义。但尼采不是教人"既然没底那就随便来"，他恰恰认为这是必须扛过去的关口：没有现成答案，那就得自己创造价值。

后来的存在主义（萨特那句"存在先于本质"——人没有预设的本性，自己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）和加缪谈的"荒诞"，都可以看成接着尼采这个问题往下走的不同回应：承认人生没有现成意义，然后各自想办法。所以它们经常和虚无主义摆在一起说，但并不是虚无主义本身。

三个常见误会

误会一：虚无主义就是心情丧、抑郁、想不开。 一次失恋后的"爱情都是骗人的"，一次加班后的"努力有什么用"，多半只是情绪，过几天就缓过来了。虚无主义是一种认真想清楚后的立场判断，不是一阵情绪。反过来说，一个真心持有虚无主义立场的人，也可能每天乐呵呵地上班吃饭——思想和情绪是两回事。

误会二：虚无主义者就是想毁灭一切的坏人。 这大概是最深的误解。道德虚无主义者说的是"道德没有写在宇宙里的客观根据"，不是说"现实中我想干嘛就干嘛"。事实上，很多认真讨论这个问题的人，现实中照样守信用、善待家人——他们只是认为这些选择来自自己的承担，而不是来自某个终极规定。从"没有客观对错"推到"所以作恶也无所谓"，中间偷偷换了好几步。

误会三：尼采就是虚无主义者，他的哲学就是"都毁了吧"。 恰恰相反。尼采是那个最系统地诊断虚无主义的人——他把它看成旧价值失效后的时代危机，并且花大力气想怎么回应它（重估价值、自己创造价值）。把他概括成"主张一切都没意义"，相当于把医生当成了疾病本身。